“现在请代课老师真是一个难题，每年都在不停地换，学校最重要的是老师，如果教师队伍不稳定，不仅对学校教学方面存在压力，家长意见也很大，所以让校长也头疼。”厦门市集美区曾营小学校长叶秀萍近日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称。

一直以来，中国各大城市的公办中小学、幼儿园始终被专任教师“缺编”所困扰。

为此，厦门市教育局、财政局、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近日联合发布《厦门市银发教学计划实施意见》，面向全国公开招聘退休教师。

“缺编”的尴尬

“我们学校有78名正式编制的教师，但无法满足教学所需，缺编达30%左右，如果把合同、短期都算上的话，学校总共聘请34名代课老师。”叶秀萍说，据她所知，在厦门集美区还有部分学校“缺编”达到40%左右。

叶秀萍所在的厦门集美区曾营小学是一所拥有近百年办学历史的知名学校，始建于1911年，目前共有37个教学班，一千多名学生。身为当地知名学校，曾营小学却面临“缺编”的尴尬。

更让校长们头痛的是：近两年，伴随国家实施“全面放开二孩”政策，不少学校出现女教师扎堆怀孕或生二胎的现象，加之病休等特殊情况，使原本师资就捉襟见肘的学校严重“缺员”，影响其正常教学工作。

“几乎没有一所公办学校不缺人。”厦门实验小学校长何宝群对澎湃新闻称。

厦门实验小学前身是陈嘉庚先生1944年倡办的第一侨民师范附属小学。作为厦门市教育局唯一直属小学，师资配置还算充沛，但仍难避免临时性“缺编”。

在何宝群看来，每座城市伴随人口数量的增长，将会不停新增和扩建公办学校，公办学校专任教师“缺员”矛盾将会更加凸显，唯有政府站在宏观和制度层面才能予以化解。

为化解公办学校的“缺编”，《厦门市银发教学计划实施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应运而生。

根据厦门市教育局、财政局、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联合发布的《意见》规定，每年6月底，厦门市将征集银发教师岗位需求情况，向社会发布招募公告。厦门公办中小学和幼儿园面向全国招收退休教师，招聘岗位覆盖中小学、幼儿园各个阶段多个科目，只要是政治可靠、品行端正、身心健康、年龄不超过65周岁的国内中小学、幼儿园、进修院校、教科研机构退休教师都可以应聘。其中一项主要条件是，应聘者原则上应具有副高及以上职称，小学、幼儿园退休教师可放宽到中级职称。

为了招揽优秀银发教师，厦门教育相关部门在《意见》中开出优厚待遇，只要经过厦门、区编制管理部门核定人员控制数内招募的银发教师，一经正式聘用，即可享受每月8000元至1.2万元不等的劳务费。

“这只是一种补贴性质的报酬，不涉及养老金、社保和医疗保障。”厦门市教育局人事处处长许志坚对澎湃新闻称。

这是一个极富吸引力的退休教师招募方案，一经推出立刻引发社会的广泛关注。

“我们近期收到了许许多多来自全国各地退休教师的咨询电话，这也说明了它的影响力。”许志坚称。

当然也有部分人对“银发计划”持有不同意见。赞成的人认为，引导更多优秀退休教师重返教育岗位，缓解师资总量不足矛盾具有积极意义。也有人批评指出，该计划有将厦门公办学校变成退休教师的“养老院”之嫌。

“我认为银发计划能让几方获益。对学校来说，代课教师来源有保障了，对退休教师来说，他们也能在发挥余热之际，获得收益。”何宝群称。

他是“银发计划”的支持者。

“有部分优秀教师55岁就退休了，他们大多数不但教学经验丰富，身体也很好，课堂本身是最好的平台，足以让退休老师发挥。”何宝群称。

用外部“输血”催化优秀师能

尽管厦门市教育部门此次推出的《意见》影响广泛，但这并非厦门独有。

最早大力吸引优秀退休教师的政策出自于海南三亚。2018年8月，三亚市人民政府出台《2018年三亚市引进“银发精英”教育人才工作实施方案的通知》，希望借此吸引大师级人才及其他高层次人才到三亚支教，包括引进一批相对稳定的专家顾问团队、退休教师和教育专家，用于提高三亚的总体教育水平。

而海南三亚此举则得到了中央政策的大力支持。

2018年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全面深化新时代教师队伍建设改革的意见》，明确鼓励支持乐于奉献、身体健康的优秀退休教师到基层学校支教讲学。9月，中共福建省委、福建省人民政府在其印发的《关于全面深化新时代教师队伍建设改革的实施意见》中也提出：“实行教师编制配备和购买工勤服务相结合，鼓励返聘优秀退休教师补充人员不足，所需经费由同级财政予以保障。”

“从中央到省里都明确了退休教师的价值，作为地方肯定会积极探讨和响应号召。”厦门市教育局局长郭献文在办公室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称。

2018年6月，郭献文在接受厦门电视台采访时表示，未来三年厦门将建279所学校，其中120所是幼儿园，建成后将能提供4.3万个学位。

这组数据既说明厦门大力“扩容”教育基础建设，实则也隐含了另一道难题——如何让教师队伍跟得上学校扩张的速度呢？

厦门已在原有编制基础上，对专任教师总量进行一定比例的上浮，以此增加编制总量，但仍不能解决燃眉之急。

为探讨出更加科学的实施意见，厦门市教育局邀请多位教育专家、校长和老师一起召开座谈会，让大家各抒己见，共同商讨出一套符合各方利益的实施方案。

“我们想通过大家反映出来的真实情况拟定相应方案。”厦门市教育局人事处处长许志坚对澎湃新闻称。他认为，唯有充分论证才能让方案更加具有科学性与可行性。

首先要对退休教师群体有一个正确的价值认定。

“厦门之所以能在教育方面走在福建很多城市的前列，最根本原因是有一支优秀的教师队伍，银发计划本身也就是想利用优秀的教师，很多人教了一辈子书，无论是教学质量、专业度及师德，都是最为宝贵的财富。”郭献文称。

12月6日，他在《福建日报》上发表了一篇名为《用外部“输血”催化优秀师能生成》的文章，引发社会各界的反响。

这篇文章系统论述了厦门力推“银发计划”的价值和意义。

“最重要也是真正的价值意义是让退休教师这样一笔宝贵又优质的教育资源和财富，能继续服务于我们的学校，服务于我们的教学，服务于我们的教师，服务于我们的学生。这对缓解师资总量不足，促进义务教育均衡发展也具有正面的积极意义。”郭献文在其撰写的文章中写道。

他在文章中也仔细分析了厦门部分公办学校存在“缺员”的根本原因。

“厦门是福建省随迁子女主要流入地，全市义务教育阶段随迁子女人数约占在校生50%。随着户籍新政、‘全面二孩’、居住证、高考综合改革等政策的实施，以及厦门经济社会的发展，厦门基础教育出现教师结构性不足的问题。”郭献文分析称。

“聘请退休教师重返课堂，不仅为补员，更为让年轻教师能传承他们身上的师风与师德。”郭献文对澎湃新闻称。

他在文章中指出，为了满足日益增长的学位，虽然厦门连续实施学校扩张建设计划而征招了一大批新教师，然而却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退休优秀教师虽然没有青年教师充沛的精力，但却有着青年教师难以比肩的实践经验，有着青年教师尚待时日达到的专业素养和经验积淀。对于教书育人而言，这些经验和素养是难能可贵的。”郭献文在文章中写道。

“为学校补员有很多途径，包括外聘非在编人员、招募退休教师等各种方式，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目的。”郭献文对澎湃新闻称。

他认为，厦门如此力推“银发计划”背后有另外一个着重点，即优秀教风的“传帮带”。

“现在当一名老师的压力不只是教书上课，首先是节奏很快，其次其他方面的工作也不少，七七八八的要求很多，而且全都是信息化手段，如果让一名退休教师都去完成很不现实。”叶秀萍说。

她认为，所谓“银发”教师的最大的价值并不在于亲自授课，而是对学校年轻教师传授他们的教学经验。

“学校年轻老师，需要有人带，一位年轻老师进入学校，犹如进入到一个生产线，在这条生产线上很多年长的老师，并不一定亲自授课，而是站在年轻老师边上，给予思想和经验上的指导。特别有些新办学校的年轻老师，本身骨干教师没那么多，大部分都是年轻老师，现在用银发计划聘请经验丰富的退休老师，定期进行指导，效果肯定非常好。”叶秀萍说。

曾经厦门集美曾营小学有过相似实验，每两周抽出半天时间，聘请语文、数学特级教师乃至大学的退休教授，到学校来参加教研活动，他们旁听年轻老师的上课，以此发现问题，提出意见，改进课堂的质量。

这也是厦门力推“银发”计划的重要目的。

“大批优秀退休教师通过‘银发’计划重返教学岗位，完全可以参与教研、课堂教学等形式，以良好师德、师风和师能对学校年轻教师进行‘传帮带’，帮助年轻教师开阔视野、丰富经验、提升水平，用外部‘输血’催化优秀师能生成，进而推动年轻教师更好更快地成长，激发学校自身优秀师能‘造血’细胞和功能，其效用和意义不言自明。”郭献文的文章称。

对于相对师资不足的学校来说，“银发计划”能有效帮助学校解决教师缺员缺岗问题，保证教学质量“不掉色不缩水不滞后”。

厦门市教育局还给“银发计划”赋予了另一项重要使命——提高农村学校的教育质量，有力促进教育的优质公平均衡。

郭献文坦承，目前厦门市城乡校际教育质量还存在一定差距，这与农村学校优秀教师较少有很大关系。他认为，如果通过“银发”计划，可以让农村孩子有机会听到高质量的课，提高农村学校的教育质量，这将会成为“银发”计划延伸出去的价值和意义。

“以前农村一直都是教育的短板，现在可以充分利用‘银发’计划把短板补上。”郭献文对澎湃新闻称。

“代课老师”的难题

近几年，党和国家对教育给予了很大的政策倾斜，教师地位也随之提高。

“为什么很多人如今喜欢当有编制的老师呢？很简单，收入和地位都提高了，在厦门，一名正式编制的普通老师年收入能达15万左右，估计很少职业能拿到这样水准的工资。所以每年公开招考教师编制，1000多个岗位，上万人报名。”许志坚说。

国家在提高教师待遇之际，相应也对编制进行了严格把控，因此也造成很多学校为保证正常教学，必须聘请代课老师。

不仅国家层面重视教育，从家长角度更是如此。

“以前是能上学，现在是上好学，现在家长对孩子的教育要求和期望都很高，现在一个家庭多少收入都用到了孩子的教育上呢！”许志坚感叹道。

从政府、社会和家长对教育的关注，多少对公办学校构成了无形压力。为了保证教学质量，部分名校在遴选代课老师时也有一套严格标准。

“不仅对学历、专业有严格要求，还要有教师资格证，最好有教学经验，最重要还要科目对口，全部符合并不容易。”何宝群说。

厦门实验小学曾经聘请了一名代课老师，一名家长听完课后，回到家里马上给校长写了一封信，对那名代课老师表达了反对意见，认为他讲课不行，希望学校更换老师。

“其实代课教师并不好找。”何宝群说。

在外界看来，每年大把从师范院校毕业的大学生，教育市场定会供大于求，而事实并非如此。“现在家长对教学质量要求都很高，他们把孩子交给学校，谁都希望有好老师来教，所以他们对代课教师要求也很高。”叶秀萍称。

在她看来， 年轻代课老师是一个流动的群体，往往是解决毕业生没有考上教师编制的临时工作，所以他们通常在一所学校的代课时间都不会太长，最主要原因是学校能给予待遇实在太低了。

“我们给年轻代课教师每年的薪水在10万左右，但缴纳完五险一金，东扣西扣，每月工资也就几千元。”叶秀称，编制成为套在代课教师身上的绳索，也是体制内外人员权利鸿沟的根源。

“以我们学校来说，一位年轻代课和正式编制老师之间的薪水差异，每年差几万块，如果再结合文明奖、考核奖和综合治理奖，许多奖项代课老师都是没有，如此一年下来，代课和正式编制老师之间的差别更大了。”叶秀萍说，近年来，无论教育主管部门和学校都在想方设法解决代课老师的待遇，但差异还是很明显。

“同工同酬对教师队伍的稳定至关重要，不能非要完全一样，但差距也不能太大了，无论怎样，唯有年轻人才能让一所学校和一座城市更加充满活力。”叶秀萍称。

在聘请代课老师方面，厦门实验小学通常以招募本校退休教师为首选。“他们本校退休教师对学校文化相当了解，包括他们在工作中表现和行为已在学校形成优良的文化营造、教风等方面起到引领作用。”何宝群称，“相对于其他代课老师，返聘退休代课老师的评估标准很简单，只要根据他们职称来确定待遇就可以了。现在厦门推出银发计划，不但有了制度保障，代课老师的待遇更高了。”

据何宝群介绍，以前厦门实验小学返聘高级教师，只能统一发放6000多元劳务费，现在可以领1万元。最大差别是：以前都是由学校自己买单，现在则由厦门市财政买单。

不过这也引发了一些质疑声音，部分年轻教师甚至产生了不理解或者抵触情绪。

在反对声音中，有部分人担心现在教育观念和课程节奏，年轻教师都未必能跟上，何况退休老师呢？更有人建议，对返聘退休教师代课，不仅要限定年龄，还要限定退休时间。

“大可不必担心，聘请退休教师代课，并不是说剥夺年轻教师的工作机会，实际上任何学校都欢迎优秀的年轻教师。‘银发’计划返聘的退休教师本身只是补充手段，这支队伍究竟有多大也是一个未知数，其中大部分都是厦门本地退休教师，如果子女不在厦门，也很少有外地退休教师到厦门应聘，无论衣食住行都极为不便，所以至于多少外地退休教师到厦门来，我认为有待观察。”许志坚对澎湃新闻称。

他认为尽管现在许多人对“银发计划”存在部分不同声音，但从大趋势而言，这个工作是非常有意义的。

厦门市教育局作为计划的推动和执行者，它最重要的任务是构建一个平台。

根据《意见》公布的招募程序，前后共有征集岗位、自愿报名、资格审核、公示公布和签订协议五个环节，市教育局只负责信息公示和备案，而资格审核和决定权都交给了学校。

“我们已经拟定出了合同样本，目前正在征求法律部门的意见。作为市教育局只负责提供平台，最后发布结果，至于中间协商环节，教育局不做任何干涉。”许志坚对澎湃新闻称，他认为对于退休教师的聘任资格认定，“银发计划”也已做出明确规范。

根据《意见》中一项对银发教师的具体要求是：“只能受聘于一个学校岗位，不得同时在多个学校兼职受聘。”

“我们要求的是驻校专职任教，在双方签订的合同中必须写清楚，不能一周来一次，或者两次，开开讲座、听听课，到处兼职，这绝对不允许。如此一来，不但无法实现我们的初衷，社会观感也不好。”许志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