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爱张爱玲，爱其文风之冷艳更爱其人。

端午得憩回家，踱至满架书前，没有犹疑的，将手伸向那曾伴我消磨半个夏天的白色书脊——是它，《小团圆》。

很早以前，最开始接触张的文字的时候，便闻知《小团圆》是其自传性的小说，酝酿很久的顶峰之作。一睹为快的愿望早已生根，那芽趁着隆隆驶来的夏日茁壮起来，算是一份意外的惊喜，循着封条上张爱玲的自序，跌撞入她的世界，跌撞入那份小团圆。

“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毁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与预想中不同的是，书中的男主人公邵之雍，也就是现实中的胡兰成，并没有成为贯穿全书的线索人物。相反的，直到行文至半，他才在女主人公九莉的生活中出现，进入读者的眼。他的确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无赖人”，从开始的爱得癫狂一点点冷却，一点点从儒雅溢才的外表下蜕露出放浪不羁的本性。一向自视甚高特立独行的盛九莉却被这来的突然，来的热情的爱情蒙住了双眼。写到这短暂却滚烫的时光时，她这样说，“时光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

时光的雕饰再怎么精致，也掩盖不了邵之雍朝三暮四的本性。他发妻去得及时，让他可以时不时无关痛痒地怀念;续弦妻子是个秦淮河上的歌妓，那色，他是图到了;这次便定要找一个有才气有声名的了——盛九莉再合适不过。不能否认邵对盛亦有过真挚的爱，只可惜爱得太浓就会短命。熊然一时，熄灭时的灰烬也格外黯然。偏又撞上盛九莉这直烈的性格，一旦爱，便倾其所有，忽视所有，甚至于名不正言不顺都可以不管不顾——要知道，这可是最看重身份与名声的盛九莉啊。爱情是叶，障了全目。

人心的残忍与现实的凛冽在书中是那么淋漓地被表达。爱她的时候，一点言语都委屈不得。或许正是这从未感受过的宠溺让九莉的心迷失;不爱了，便那么明摆着地周旋在几个女人之间，毫无顾忌地承认“爱两个”。这其中的嚣张与不在乎，刺到一颗一直深爱一直等待的心里，苦痛又岂是旁观者所咀嚼的了的?那骨子里流动的非传统的血液却指使她忍，逼迫她忍!明知自己对于他早已沦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却仍固执而愚昧地坚持。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也只是微笑着问：“你决定怎么样，要是不能放弃康小姐，我可以走开。”这微笑是最卑微的哀求了。邵之雍感到意外，却还是能说出无耻的话来：“好的牙齿为什么要拔掉?要选择就不好了。”是诡辩还是搪塞，九莉再聪慧也拿捏不了他的心。爱却愈发无条件起来了。明知眼前的是已经不爱自己的风流鬼，是一个被社会舆论和亲友鄙弃的汉奸，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进了爱情的死胡同，将自己心中的那点温存与曾经“最好”的他一起幻灭，偏执而盲目。

为了爱情低到尘埃里，这是张爱玲。

行文的感觉一如既往的冷，这样的文字更能让我清醒。小说中的盛九莉并不值得同情，她有着太多的阴暗与自私，太多的冷漠与可恶——张爱玲对于自己的剖析，简直到了残忍的地步。现实中的她曾多次坦言自己是一个拜金主义者，而小说中的盛九莉，亦是这样一个，用金钱利益来权衡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人。她似乎是铁定了心，不去相信不愿相信不屑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与热情。在小说的后半部分，她始终念念不忘要还母亲当年为她所花费的钱——用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与不依赖吗?诚然，她的生长环境过于阴冷，父母离异家庭纠葛，人世间的黑暗过早定义了她的世界。那暗色的回忆或许是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痛。对于世界的极度不信任使她不停地纠结于对家人对朋友的猜忌与怀疑。对于除自己之外的整个世界，九莉永远是一只竖满了刺，时刻警惕的刺猬。弄伤了别人，却也痛了自己。

小说中自始至终贯穿着张爱玲切肤的孤独感，笔下的人物没有一个是完美的，亦没有一个拥有盛九莉百分百的信任——有的只是没有尽头的赤裸裸的揭露与痛楚。对于最好的朋友比比，写到比比说有人约她一块走，也愿意带九莉一起走时，竟会觉得自己像“火腿上的一根草绳”;对于自己的母亲，即便对她已是甚好，却多次在心中冠之以“荡妇”的称谓;对于老师被日本人打死的惨剧，心中想的只是“其实停止战争就够了，不用把老师也打死。”如此种种，九莉的冷着实让人心寒，却又是无可奈何的时代的烙印。对于国家的不信任，对于战争的不在乎，真真让人觉得她是天真到愚蠢的人!竟也因此带了几分可爱。

张爱玲幼年及至长成，都是大家庭的边角料，心中盛了太多他人的冷眼与漠然，以至于在文字深处，都流露出对于自己的不屑，对于外界的不依赖。这样一份压抑之后习惯性的平静，熔铸于时代的冷漠中，成为她保护自己的最佳武器，最后屏障。一如许多经时光淘洗的文字，《小团圆》用不动声色的方式，折射出那些炎凉的世态，折射出那抗战的年代里，穿梭在人流中的平庸者的悲哀。时代的真实无法复制。透过文字，那份生存的谨慎带来的，不仅仅是掩卷后的轻声叹息。一册书，一盏灯光，一卷思绪。字里行间，人我两忘，相对无言。

也或许这正是张爱玲与自己的对垒。一边痛苦地接受，一边痛快的揭露。不同于以往处处顾忌着读者感受的小说，《小团圆》是对自己在人生中所欠下的债的偿还，是自己与自己的团圆，是过往与未来的契合。

不得不提到的是，因着叙述中无法藏匿的怆然，《小团圆》的文风较之《倾城之恋》等前期代表作，多了几分中国画式的简约，少了些许西洋画式的华丽。才女终究是才女，张爱玲也终于是张爱玲。只有这名倾一世的才华才泼得出朴素中的浓墨，也只有这浮沉一遭的心灵才捕得到凛冽中的柔情。

素爱张爱玲，爱这尘埃中不减妖娆的花。

也爱她馥郁的芬芳。

“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