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晚,陈更站在第四季《中国诗词大会》决赛的选手台前,两根麻花辫,一身蓝色民国装,表情平静,此刻已到冠军之争。“请听题,根据以下线索说出一种植物。”主持人念题:“一,刘禹锡说它‘晚来风起花如雪’。”话音刚落,其余三条线索尚未念出,陈更便抬起右手,按了抢答器:“柳树。”
随着出现的次数增加,陈更的关注度也在不断上升。微博粉丝数越来越多,到第四季夺冠后已经突破了10万;她有了自己的粉丝群,大家平日里聊诗歌、聊家长里短;很多人发私信给她,有的分享最近读到的诗词,有的表达对诗词的喜欢,也有的说,自己重新燃起了对诗词的热情。
九零后姑娘李田(化名)从第一季开始,就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五个人一起看诗词大会。一家人都是陈更的“铁粉”,陈更攻擂成功时,大家跟着高兴;陈更失误给对手送了分,大家跟着着急;陈更换了发型或是衣服,大家在电视前讨论;陈更拿下了第四季的冠军,大家又兴冲冲地回味起她在场上的表现。
李田外婆深受诗词大会的影响,退休前,老人曾是一位数学老师,很少接触语文,看到儿女们“追星”后,慢慢爱上了古典诗词,每天晚上拿着本子看电视,把节目里提到的诗句全都抄下来;那段时间她刚刚学会用智能手机,还特意买了诗词网课,每周学习一首诗,到现在足足四年了。
这些年里,陈更还收到过许多纸质的来信,大部分人寄来了自己写的诗词,希望作品被嘉宾和董卿看到。
印象最深的一封,来自一个村庄,寄到了北大,信封里塞了一沓纸。
信里写:“认识你是在监狱……节目不是直播的,每天下午五点守在电视机前,成了习惯,也成了精神支柱,更被诗词的魅力所折服……而今迈步从头越。新生的我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那份自卑感。知耻而后勇成了唯一选择……交你这个笔友,不是因为你的美丽、学历,或者身在名校,而是因为你的出现,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
陈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生命中的“灯”。过去,在她看来,诗词常常变成高考的填空题,或是卖弄文字的技巧,但是那封信让她知道真的有人相信诗词的力量;也真的有人因为诗词,开始新的人生。
陈更回忆起这件事,在自己的书中写: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跑到海边玩耍的小孩,贪心地捡拾了许多美丽的贝壳,没想到玩得尽兴之余,欢笑声竟然传得这么远,传到别人的心里,使人对这海洋也有了神往。
她逐渐有了传播诗词的使命感。“尤其是在获得了很多掌声、鲜花、赞誉和支持以后,觉得应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2016年起,陈更坚持每天出现在粉丝群里,以语音的形式分享一首诗;2017年,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几生修得到梅花》,用通俗的语言解读传统诗词;2018年底,她注册了抖音账号,在15秒的时间里构建场景,读诗、说诗,讲述诗词背后的故事……
“我很努力地想让每一个人都知道(诗词),先知道它,然后进来看一看,如果不喜欢,你再退出去;如果喜欢,就多读一点。”陈更说,“如果一个人爱诗词,他一定不会变坏,不会变成强奸抢劫女乘客的顺风车司机,他会有基本的人的品德。因为诗词在传播人性的悲悯和善良,一个人感知到世界的美与善,柔软与细腻,会更爱这个世界,会没有那么尖锐,没那么多戾气。”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四次参赛,四次告别,陈更说,有种“狂欢散场的感觉”,离开舞台,回到庸常的生活中,人们行色匆匆,做着和诗词无关的事;但诗词产生的联结,让陈更有了新的朋友圈和另一个世界。
在第四季《中国诗词大会》的决赛现场,高铁线路工马浩然唱了一首《鸿雁》,分别的时刻越来越近,胖乎乎的男孩子有些哽咽,他说:“今天来的时候,我们坐了最后一次大巴车,以后我们就要分别了……虽然我们来自不同的行业,来自不同的地方,但是因为有了诗词,我们联系到了一起,所以我们的情结是不变的,也是不断的。”
镜头转向其他选手,不少人掉了眼泪。
主持人董卿说:“大雁是候鸟,我们也可以把诗词大会看作一种召唤,就像一个节令一样,每年都会有这样一个季节,我们从四面八方回到这里,相互取暖,相互过冬,相互拥有最诚挚的问候和祝福。”
在参加诗词大会以前,陈更没有加入过任何诗词社团,她忙碌在工科生的实验中,诗词像是另一个隐秘世界。而如今,诗词大会让她有了一个全新的朋友圈,听说一句有关诗词但自己不认可的观点,“会冲动地想赶紧找个人求证和分享自己的看法”;朋友们还会互相分享课程的资源,在比赛前,选手们也会做彻夜的交流……
《中国诗词大会》第三季的选手陈珏如全程看完了第四季的比赛,她说:“陈更无疑是最亮眼的,不管什么时候始终保持自己的语速,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是真正地享受诗词,享受比赛。”
在第三季节目录制时,因为年龄相仿、爱好相近,陈珏如和陈更成了要好的朋友。分别后的一年时间里,两个人一直保持联系,聊科研的压力、未来的规划,也聊共同喜爱的诗词,“这是我们在忙碌的现实生活中超脱出来,保持诗与远方的方式。”
由诗词萌生出的情感联结,不仅存在于选手之间,还将陈更与古人牵绊到一起,获得穿越时空的情感共鸣,回到现实世界,又拥有了新的关于爱的视角。
以前,提及“最喜欢的诗词”,陈更会想到“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想到“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她说,年少的时候,会喜欢那些漂亮的描写,精致的对仗,或是磅礴大气的排比句。但诗词读久了,越来越偏爱“悠远的感觉”。
她在许多场合提到,最喜欢的诗词之一是杜甫的《梦李白(其二)》,陈更挥舞着手臂描述其中的意境: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那可是风华正茂的,仰天大笑出门去、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妄诗人,竟然像老头一样抬起头来挠挠后脑勺,而且头上的头发都白了。
“你凝望着他的背影,没有交流,也不需要他知道,从中咂摸出很复杂很丰厚的人生意味来。”陈更说。
她想起了儿时的一个场景——
夏天的傍晚,父亲带陈更外出散步。那时候城里还没有像样的公园,咸阳湖周围也没有建设完毕,他们停在渭河大桥上乘凉,路上车来车往,桥下是渭水,陈更坐在地上玩,父亲则在几米外沉默着。
有车经过的时候,桥面震动,陈更无意识地抬起头看父亲,他背影很瘦,眯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许多年后,陈更看到“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突然想起了曾经辍学到纺织厂工作的父亲,想起他或许有过的热血沸腾的理想,好像一瞬间,理解了父亲。
曾经,在网上,有人发帖问:小时候背那么多诗有什么用?
陈更很喜欢其中一个网友的回复,对方写道:所有童年生吞硬嚼下去的古诗词们,都已经携带着作者创作时那一刻的情深,在我们此后漫长的一生中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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