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雪——喀纳斯之行(下)

潘海燕 “启达教育”讲师

从贾登峪进入喀纳斯森林景区大门，驱车只需十几分钟的路程。进入景区后，需要坐景区的专车，私家车一般都禁止通行。车行驶在蜿蜒的山道上，山脚下是翡翠般乳蓝的喀纳斯河。水随山转，喀纳斯河的源头是喀纳斯湖，湖水来自奎屯、友谊峰等山的冰川融水和当地降水。湖水倾泻而下，在山谷中蜿蜒，形成了卧龙湾、月亮湾等秀丽绝伦的水湾河滩，像玉带一样将群山点缀得更加秀美。

我们先抵达卧龙湾。这里河面开阔，水流平缓，秋水明澈。站在河湾对面的高处，可见溪流呈扇形在沙地上散开，形成星星点点的小沙洲，沙洲边平缓的水面上浮着一群野鸭，它们在晨曦的雾霭中，在宁静的浮着飘渺烟霞的辽阔水面上正啄食着水草。河畔树木高耸，一片金黄，那是涌动的秋潮。我们下车沿着木质的台阶进入林区。经历了整个夏季的山洪，不少树木倒伏在地上，巨大的朽木上面覆盖着一些松软的苔藓。我蹑手蹑脚地走进那片森林，心中涌动着奇妙的感受，几分恐惧，几分好奇，几分快乐。这些古老的树木，洒落于林中的金色的晨雾，以及那松软的苔藓，林中空地的寂静，唤起了我童年终身难忘的印象：在树的家族中，森林会用尽力气掩盖它那洪水劫后的荒凉——那些没有倒伏的树会长得更粗壮，更茂盛，一簇簇金灿灿的秋叶在风中摇曳，直至整座森林如鲜花般绚丽辉煌。

虽然没有听到鸟的悦耳之声，但这绚烂的秋色已是大自然最美的馈赠。我们长途跋涉，穿过初阳的晨雾，饱食森林的气息，走向卧龙湾的翡翠溪畔，露珠在林间闪闪发光。我们静静地沿着溪畔走，在那里，发现了一处神奇的水域，清澈晶莹的一弯新月形的碧水将蓝天、白云和远山弧形的倒影映在水中，像两弯新月背靠背贴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水苔和树脂的芳香。一群带着花斑的狗鱼在浅水湾中游曳。我将一片落叶浮在水面，鱼群围了上来，激起银色水花。

我又想起小时候，曾无数次这样坐在宁静的碧水边——那片水将永远属于我，每当我思念家乡、回首往事时，那一汪清澈晶莹的碧水，便是我珍藏于心的记忆。我将再度成为水中的一条鱼，或是泥岸的一只蚯蚓，呼吸秋天阳光下西伯利亚落叶松和云杉的清香，感受河湾里的湿气。河湾后面镶嵌着屏风一样的青山，先是一圈白桦，白桦后面是一道由云杉和高耸的松树围成的墙，它们像卫士一样守着河湾里清澈晶莹的秋水。离开故乡二十多年，故乡反而离我更近了。北京的雾霾越来越浓，临睡前我常常会想起家乡的河流、湖泊，想起家乡的雪山，想起色彩斑斓的秋木。或许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这样的一片水吧?我们熟悉水边的每一块岩石，熟悉林中每一根倒伏的树木，熟悉每一道河湾和河湾里生活的鱼群，我们曾无数次在梦中重温童年的金色时光。

再没有比清晨在森林里享受嗅觉的时光更美的了。清晨初阳的气息，岩石和落叶的气息，与喀纳斯河上浮起的乳蓝色的薄雾的气息，弥漫在一起，当然最妙的是云杉、香脂冷杉和松树混合的气息。尤其在深秋，假如你能像我一样，在雪后初霁的清晨，当树林里还带着露珠，山间还缭绕着薄雾，金色初阳升起，香脂冷杉那纯正的气息会唤起我们关于远古的许多回忆。我们沿着弯弯曲曲、两岸长着莎草的河流行进，感到秋潮在整个大地上涌动，不仅是绚烂辉煌的秋色，还有秋的意境，秋的味道。树的香自然没有花香浓烈，却比花香更精美微妙。树的香气，会让人想起仲冬时节，白桦亭亭玉立，在洒满月光的雪地上投下的朦胧的倩影;想起春天融雪时泥土的味道;想起夏季雷声隆隆，白杨抖着明晃晃的旗帜在风中飒飒作响;想起秋天整座山如同火焰般燃烧;想起在大雪弥漫的荒凉山脊上，松树扎根在岩壁蔑视着风暴……无论什么季节，哪里的树都是最美的。

走过卧龙湾，我们又经过了月亮湾和神仙湾，向远山更深处进发。月亮湾是喀纳斯河因山势阻隔而形成的反S形弧线湾，温润如玉的水面宛如一弯新月落在了林木葱茏的峡谷里。河湾里，有两座巨型脚印样的小岛给人们平添遐想，留下了众多美丽的传说。而神仙湾西南方向的水面是开阔的，黄昏时，夕阳透过云层，在湖面上洒下细碎的光芒，仿佛无数的珍珠在跳跃，神仙湾因此又被称为“珍珠滩”。越往上走，河水越湍急。到了鸭泽湖，只见上游平静的喀纳斯湖的湖水撞击在岩石上溅起的白浪，如同无羁之马，一浪接一浪地向下游奔跑，随后，它们越过河口，冲向更广阔的水域。我幼年时随父亲在龙口——河的出口处，看父亲用摇把把闸门摇开时曾见过这种白浪。喀纳斯河越过迷宫般的青山，冲向下游，在阳光洒满了金色森林的峡谷中穿行，显得是多么的耀眼。

越往高处走，空气越清寒。经过长途跋涉，我们终于抵达观鱼台。三十多年前，传说喀纳斯湖里有庞大的湖怪，后经科学考察，人们证实这湖怪是一种喀纳斯湖中特有的大鱼。于是，人们把山顶建的亭子叫“观鱼台”。这是一座木质的堡垒式三层建筑，顶上的木雕或许与庄子寓言中的“鲲鹏”传说有关。鱼雕得虽然有些笨拙，但仍会让人联想到“鲲化而为鹏”的神奇与美丽。观鱼台正对着喀纳斯湖。登上观鱼台，呈现在你面前的是一片映照着云影的狭长湖面，仿佛一块悬在空中的蓝水晶，乳蓝色的流光从遥远的地平线涌出。站在观鱼台看浩荡无际的湖面直接蓝天，深沉的宁静笼罩着四围的青山，时光停悬在空中，这时候说话仿佛都成了亵渎。

从山顶俯瞰群山，色彩更加绚丽。山下是披挂着红叶的枫树，山腰是金黄的白杨及桦树，它们将满树的辉煌撒向大地，而山顶大多是云杉和落叶松。云杉还保持着绿色，落叶松则呈现出如烟的黄色。我们去的这几天刚好是松针静静落下的日子，山风拂过，空中便会漂浮着如烟的松针，每一棵树的脚下都是一方金黄色的小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