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雪——喀纳斯之行(结尾)

潘海燕 “启达教育”讲师

萨尔哈穆山顶上的残雪，把蜿蜒的山脊连成一条起伏的白线。由于时间关系，我们没有去白哈巴村。从观鱼台下来，我们返回贾登峪，吃了热腾腾的汤饭，已是下午，简单收拾好行装，便迅速赶往禾木。

为了保护禾木地区自然的原生态，所有来客都须把私家车停放在村外40公里之外的一处空地上，乘旅游专车或徒步进村。我们到达禾木之前，这里刚下过一场大雨，被雨洗过的山谷显得更加明丽。这里的山更高，树木也更加繁密，道路两旁全是金灿灿的白桦林。一路上，司机都在跟我们说当地的一些趣事。他是禾木本地人，游客多的时候，他就开车;到了淡季，他就去钓鱼。他指着远处的一座独体大山说：“禾木，就在那座山的脚下，小心别迷了神，很多人来到我们这里，就不回去啦……成了我们禾木人。”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柏油路变成了一条晶莹闪烁的天路，笔直地伸向远山，山上覆盖着白雪，晚霞把整个山顶映成了紫红色。

据说禾木的晚霞比其他任何地方都令人震撼，因为禾木是一块东西走向的狭长盆地，四围参差错落地排列着一些相对独立的大山。北边的山最高，半山腰以上全是积雪，形状有些像日本的富士山，看上去要更狂野一些，东边和北边的山要矮一些，西边则是开阔的山口，远处隐约可见一些低矮的山丘。站在村子北边的高坡上，禾木的全貌一览无余。我们到得太晚，只能在路上，远远地看着晚霞把整座村庄笼罩在淡紫色的暮霭中，渐渐褪去。

晚上，我们住在村口的“赵氏山庄”，那里的厨娘手艺很好，我们点了几个菜，还小酌了一瓶二锅头以驱赶夜晚的寒气。第二天一早，我们去看日出。清晨，天还没有亮，我们走出木屋时，看到北边高坡上已经站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摄影爱好者，他们扛着专业的摄影器材，静静地守着天边的曙色。我们也向高坡走去，穿过一大片白桦林，我们看到很多的马在林间打着响鼻。村北奔腾的白浪形成的雾霭随着马的响鼻，狗的吠声从河湾升起。我们跨过木桥，穿过散落着白色的鹅卵石的河岸，沿着木质的台阶爬到高坡上，太阳很快就要升起了，整个禾木的上空漂浮着浓雾。

这时候，所有人都敛声屏气，注视着第一缕霞光映在山头的积雪上，随后，云雾被搅动的气流撕成一条条长长的斜云，穿过西部山峰间的空隙，迅疾地向东移动。随着太阳的升起，又四散开来，继而聚集成大团大团松软的雾，很快又织成流水一样蜿蜒的薄纱，缭绕着半山腰中的的丛林。

禾木树林茂密，从山坡一直延伸到村里，林中的大河穿村而过，图佤族的木楞屋散落在林间。辨不清是袅袅的炊烟，还是缭绕的云雾，每家每户的木屋上都罩着流动的白纱。慢慢地，林中生出了紫色的烟霭，太阳越过山头，幽暗的森林后面闪烁着金光，整个盆地都笼罩在了灿烂的晨曦之中。这时候，转过身看北边的雪山，山腰直至山顶的积雪是如此圣洁，我真想跪在山脚下，聆听神的召唤。

但是，神还会收留我们吗?这样的美丽，在一天天从我们身边消逝。

在这里，我看到了多年我在城市里未见的童年的光和色彩，但是鸟的歌声稀落了。天空若没了鸟的翅膀，森林若没了鸟的歌唱，这个世界还会那么美吗?小时候，我曾在黄昏，在黎明，在春天的屋檐下，在夏日的树林间，在秋后收割后的麦田里，在冬季的干草垛上，都曾听到过群鸟的吟唱，如今再也没有了，那曾经激活了漆黑的夜空，在繁星低垂的夜晚、薄雾渐消的黎明时响起的鸟群的悦耳之声，从此消失了!只有山鹰冒着雨幕和暴雪，冲着天顶飞翔的翅膀舞动的气流，或是夜晚打在窗棂和秋叶上的雨滴声，还能唤醒我些许回忆。那声音，就像从古老的岁月中传来的回音，让我们想起我们的祖先，他们在那个古老的时代，曾经与江河湖泊、高山草原、森林飞鸟是多么地心心相印!

更令我伤怀的是，在路上，在禾木人家摆放的货架上，我看到有人在兜售狼、熊和鹿的毛皮。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或许将来再也不忍心去看狼和熊皮被剥后那空洞的眼睛，虽然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不是偷猎，因为这些毛皮就公开地摆放在路边吊在货架的绳索上，但我的内心还是觉得似乎缺了什么。我想起小时候在洁白的雪地里见过火焰般跃动的狐狸，看见过可爱的雪兔，在茫茫旷野上如风一样奔跑，而现在，我将再也不会有机会再看到它们自由自在的身影，而那如水的月光和月色下奔跑的狼群，对我们来说恐怕只是遥远的传说，甚至连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回声也只有童话里才有了。

在禾木，那条河依旧闪着灵光，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别处的河一样变得浑浊。我看见几只乌鸦叫着飞进了白桦林，我曾经是多么地厌恶它们，觉得它们是不祥之鸟，但现在我却特别渴望能见到它们，听到它们的翅膀掠过树梢，听到披挂着冰霜的树在它们的身后噼啪作响，随后是一片沉寂。

对于新疆北部的山区而言，九月底就落雪了，灿烂辉煌的秋天结束之后，将是长达近半年的漫长的冬季。没有了狼，没有了黑熊，没有了火狐狸，甚至没有了猫头鹰，没有了啄木鸟……只有雪，只有雪的王国是多么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