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海燕 “启达教育”讲师

对于诺贝尔文学奖，国人似乎更关注奖项，而真正读过诺贝尔获奖作品的人并不多，入选中学教材的篇目更是寥寥无几。或许编纂教材的人认为这些获奖作品大都是长篇巨制，内容艰深复杂，不便于课堂教学使用。这样的观点自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并不意味着，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品对中学生来说就高不可攀。如果老师引导得好，这些作品不仅可读，而且在精神的维度上，能让读者的心灵更丰富。

应朝阳区教研员何郁老师的约稿，我曾经编纂过一套适合中学生阅读的《外国文学选读》(小说卷，3卷本)——欧美卷、亚非拉卷、俄罗斯卷，每卷10万字，共计30万字，所选篇目大部分为诺贝尔奖获得者的作品。譬如“欧美卷”，我选了10篇：“有高贵的理想主义、丰富的想象力、平易而优美的风格”的西尔玛•拉格洛夫的作品《尼尔斯骑鹅旅行记》(1909年)、“想象丰富，充满诗意的奇想”的莫里斯•梅特林克的作品《花的智慧》(1911年)、“充满对人物的同情和对真理的热爱”的罗曼•罗兰的作品《约翰—克利斯朵夫》、“你永远打不败他”的欧内斯特•海明威的作品《老人与海》(1954年)、“以明察而热切的眼光照亮了我们这时代人类良心的种种问题”的阿尔贝•加缪的作品《局外人•鼠疫》(1957年)、“透过一滴露珠反映出整个世界”哈里•埃德蒙•马丁逊的作品《露珠里的世界》(1974年)、“阐述今日世界人类的状况”的威廉•戈尔丁的作品《蝇王•金字塔》(1983年)、“嬉戏之中蕴含悲剧色彩的寓言描摹出了人类淡忘的历史面目”的君特•格拉斯的作品《铁皮鼓哈里》(1999年)、“用怀疑、热情、构想的力量来审视一个分裂的文明”的多丽丝•莱辛的作品《金色笔记》(2007年)以及茨威格的小说《象棋的故事》(未获奖)。这些作品被选来作为教材，大多数文章虽然只能是节选，但节选部分情节相对完整，并不妨碍学生阅读和理解。

在编选时，我特别注重译文的经典性和教学的可操作性。为了便于学生阅读，我采取了专题阅读的教学方式。譬如，我在编选“亚非拉卷”时，按照地域亚洲、拉丁美洲、非洲和主题思想，我设计了三个专题：第一个专题“谁在那儿歌唱，当我们的灯熄灭?”，选了泰戈尔的《莫哈玛娅》(董友忱 译)、帕慕克《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中的第5章：黑白影像和第6章：勘探博斯普鲁斯(何佩华 译)、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楼适夷 译)、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韩侍桁 译);第二个专题“孤独，永远无法摆脱的困境”，选了胡安·鲁尔福的《你没有听到狗叫吗》《佩德罗•巴拉莫》(屠孟超 译)、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的《河的第三条岸》(乔向东 译)、马尔克斯的《巨翅老人》(韩水军 译)和他魔幻现实主义的代表作品《百年孤独》;第三个专题为“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存在”，选了纳丁·戈迪默的《我儿子的故事》(莫雅平 译)和纳吉布·马哈福兹的《我们街区的孩子们》(李琛 译)。而在编选俄罗斯文学卷本时，同样按主题设计成三个专题：第一个专题《如果记住就是忘却》，选了布宁的《故园》(陈馥 译)、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草婴 译)、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力冈 译);第二个专题《有谁知道黑夜的忧伤》，选了屠格涅夫的《木木》(巴金 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臧仲伦 译)、契诃夫的《苦恼》(汝龙 译)以及“对我们时代苦难和勇气的纪念”的斯维特拉娜·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切尔诺贝利的回忆：核灾难口述史》;第三个专题《人无往不在枷锁之中》，选了果戈理的《死魂灵》(满涛 译)、高尔基的《伊则吉尔老婆子》(巴金 译)和索而仁尼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斯人 译)。

为了便于学生阅读，我不仅编了单元导读，还给每一课设计了导读，引导学生边读边思考。譬如在编选“俄罗斯文学卷本”第三个专题“人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时，我在专题前写了“单元导读”：

“‘人是生而自由的，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卢梭的这句名言一方面从原则上肯定了自由是人与生俱来的禀赋和权利，是人的本性;另一方面又指出现实中的人无时无刻不生活在不自由的状态之中。

人生于世，饱受各种奴役之苦。

人首先会成为自己的奴隶。由于人性自身的局限以及人生存方式的局限，我们会不由自主地甚至是习惯性地受各种局限的驱使，异化为金钱、权利或情欲的奴隶。果戈理《死魂灵》中的泼留希金实为富豪却形似乞丐，他每天聚敛财富，却不知财富何用。他不仅对自己非常吝啬，对亲人也毫无温情，女儿、儿子，他送给他们的只有诅咒;他们是死是活，他毫不在意。从泼留希金身上，我们看到生活的闭塞、无聊会怎样侵蚀人的精神，而金钱作为异己力量，对人的灵魂的控制，又是多么强大。

其次，人生活在社会中，又无时无刻不受到各种社会制度和国家机器的束缚，人常常会沦为各种不公正制度和强权的牺牲品。经历过流放苦难的索尔仁尼琴，用屈辱之身和孤独的灵魂点燃了文明的火种，在《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中，他用朴素的文字为我们呈现出苏联时期劳动营中的罪恶：伊凡·杰尼索维奇·舒霍夫，一个善良、诚实的普通人，却注定要在劳动营里度过三千六百五十三天，还有无数像舒霍夫一样正直的人们，也注定要在劳动营里度过，他们中有的人甚至要把一生都埋葬在那里。这是谁的意志，使这些无辜的人们离开自己的亲人、家庭和工作，是谁以强权横暴地置他们于法律和社会的保护之外?

读罢，我们不禁掩卷沉思，自由是什么，人究竟怎样才能摆脱奴役。人很容易成为奴隶。人总是处在原则与事实的矛盾之中，无论是来自人自身内在的局限还是外在强权的束缚，人都不能主宰自己。人要想获得自由，必须与套在人身上的各种枷锁、不平等做抗争，而要懂得如何抗争，人首先要抖落的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各种观念的枷锁。我们感慨于《伊则吉尔老婆子》中丹柯的勇敢、谋略和他无私的献身精神。为了拯救族人，丹柯历尽艰辛，最后不惜献出生命，但他的死换来的却是族人的遗忘，‘那些快乐的和充满了希望的人们，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死亡，也没有看见那颗勇敢的心还在丹柯的身体旁边燃烧着。只有一个谨慎小心的人注意到这件事，他害怕得什么似的，就用脚踏在那颗高傲的心上……于是它就碎散成为许多火星而熄灭了……’生存的压力，理想和现实的错位，敌人的胁迫，族人的不解和诅咒……面对“无往不在枷锁之中”的生命状态，人自身担当无辜苦难带来的荒谬，并从中发现生命的意义恐怕才是最重要的。

照亮黑暗的光，最先穿透自己，丹柯用手抓开了自己的胸膛，从那儿掏出他自己的心来，把它高高地举在头上。‘他的心燃烧得跟太阳一样亮，而且比太阳更亮，整个树林完全静下去了，林子给这个伟大的人类爱的火把照得透亮’，丹柯以英雄主义的姿态走向黑暗，燃烧自己，把希望和光明留给了未来……”

而在每一篇作品的前后，我又写了“阅读提示”和“思考与练习”。譬如《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这篇作品的阅读提示：

“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1818-2008)，1970年“因其在追求俄罗斯文学不可或缺的传统时所具有的道义力量”，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索尔仁尼琴一生饱经忧患。他不仅幼年失怙，与母亲相依为命，在外省小城孤寂地度过了童年和少年。大学毕业，新婚燕尔，却遇战争爆发。他怀着一腔热血，奔赴前线，不料1945年，因在给朋友的信中戏称斯大林为“大胡子”而在东普鲁士前线被捕，遭苏联当局以“反苏宣传和阴谋建立反苏组织”为罪名判刑8年。1953年，刑满后再度被流放到哈萨克斯坦劳动营，直到1956年苏共20大以后才获得平反。集中营的劳役生活，促使索尔仁尼琴这位数学物理系毕业的大学生拿起笔，向缺乏人道、公正、信义和宽容的社会宣战。他说：“人的地位是平等的……个人的命运体现在千百万人中间，千百万人的命运集中在个人身上。”为了记录无数个体受难的真相，表达对逝者的缅怀， 1962年，他以冷静从容的叙述方式写下中篇小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并由此独步文坛。”

每篇文章课后的“思考与练习”，我都会设计三个问题。譬如索而仁尼琴的《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这篇作品的思考题为：

1. 小说一开篇写道：“像平时一样，早晨5点钟，铁锤敲打着挂在营指挥部旁边的钢轨，催人起床了。”于是，一个普通劳改犯的一天开始了：五点起床。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冰冷的稀汤。一日三餐，二十分钟，三份稀汤，犯人就为这一瞬间活着。此外，便是出工，苦役，搜身，蹲禁闭，受刑罚，挨冻受饿，失去自由……索尔仁尼琴没有将种种惨象堆积在一起，他只选择了一天，照劳改营的标准看来非常普通的一天来写，试问，这样一种平静从容的叙述方式在表达上有何效果?

2.“谁要是单独落在后面，谁就要被抓去关禁闭”，在被抛入灾难中时，索尔仁尼琴并没有沉溺于个人的哀怨，而是选择对灾难进行一般进行时的记录。对于他来说，每个人的死都是他的死。他将死亡和苦难写入文字，将人类历史上最惨痛的灾难收留在语言中。请在文中找出劳改营中的生活充满了哪些苦难和折磨。

3. 索尔仁尼琴曾说：“一旦虚假被驱散，那么赤裸裸的暴力就会立即显露出它的一切丑恶——而暴力也就变得老朽，将会死亡。”“一句真话能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他写作，不是为了表达个人的感伤，而是以承受者和目击者的身份记录无数个体受难的真相。请从“寻求真相”的角度谈谈文学的价值。

在阅读时，学生可以根据“阅读提示”了解作品的全貌和思想，而“单元导读”便于学生进行专题阅读，对某些话题形成更丰富的认识，至于每篇文章课后的“思考与练习”，既便于学生思考，也便于老师引导学生探讨交流。

《外国文学选读》(小说卷，3卷本)共计30万字，作为高中生课外语文读本，虽然还没有公开发行，却成为我个人指导学生课外阅读的可贵资料：一方面，这些资料大都取材于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作品，本身就具有高贵的思想性和博大的人文价值;另一方面，这些文章是我自己结合长期的教学实践，认真阅读深入体悟写成的。在编写“单元导读”，撰写每一篇文章的“阅读提示”，设计课后的“思考与练习”时，我都融入了我个人多年的思考，这样在指导学生阅读时，就能与学生进行更深入的交流与探讨。

总之，指导学生阅读“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品”这样的教学实践，的确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情。